采访摄影师刘香成之前，我先给他发了短信。
“盛先生，”他回复道，“谢谢你的短信。欢迎你做专访。刘香成”
62岁的刘香成老派、谦和、圆熟，衣着一丝不苟。我们的午餐约在北京的Temple Restaurant，他骑一部绿色的自行车过来，这里离他的家——一座景山公园附近的四合院不远。他穿一件素净的蓝白短袖衬衣，玳瑁色的眼镜，一头银发，讲话的时候不紧不慢。很难想象，年轻时的他背着相机穿梭在印度和阿富汗的战火里，苏联兵的子弹差点打穿他的身体。
刘香成1951年在香港出生，幼年在福州度过，19岁的时候去纽约上了大学。1976开始，他先后为《时代》和美联社工作，足迹遍布北京、洛杉矶、印度、阿富汗、首尔和莫斯科。他拍摄的苏联解体和戈尔巴乔夫获普利策现场新闻摄影奖，是获得该奖项的唯一华人。
不过，刘香成更为人熟悉的，是一本叫做《毛以后的中国：1976-1982》的影册。1978-1980年间，他是北京唯一一名外籍摄影记者，北京的老先生们和他成为了朋友。吴祖光教他吃螃蟹。新凤霞为他30岁生日画吉桃。当时年轻的李肇星还在黄山帮他一起扛过器材。当时他是外交部新闻司一名科级干部。
语言无隔，加上游走在中西文化两端，让他成为1979年以后中美民间外交的牵线人。他先任时代华纳集团驻华首席代表和新闻集团中国区高级副总裁。在北京的社交圈，他是一个游刃有余的人，时尚媒体喜欢用大篇幅描写他位于北京“龙脉”上的四合院，他本人也乐于参加各种派对，上杂志封面。不久之前，他给颇具争议的作家郭敬明拍了肖像，大篇幅地出现在《时尚先生》杂志上。
刘香成选的这家餐厅隐蔽在北京的一个胡同里，原是一个古庙。我们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看菜单。得知我曾在《时代》短暂工作，他说了不少轶闻。闲聊间菜也点好，我们都要了章鱼沙拉做前菜，主菜他点了烩羊肩肉，我选了纸包海鲜。
至于酒，他点了半瓶，“中午不能喝太多，不然没法工作了。”
前菜很快来了。我们都吃得不快，他耐心地切开小块章鱼，沾上柠檬酱、薄荷叶和青豆。
谈话时的刘香成沉稳，笃定，看不出是个喜欢冒险的人。1984年，他从中国离开，被调往洛杉矶。南加州的阳光沙滩、法国妻子都没有留住他。他觉得太舒服了，向总部申请去印度。此时甘地夫人刚被刺杀，南亚战火纷飞。刘香成在这里建立起美联社的图片分社。没有电，就跟苏联兵喝酒套近乎，买物资，自己组发电机，再架卫星来发稿。国际同行们排着队来用他的设备。
好几次他险些丧命。在阿富汗，苏联兵告诫他们不可照相，他与一名法国记者返回车内，换了个位置，准备离开。背后的AK47突然开火。十几厘米的子弹直接打穿轮胎，车皮，车座海绵，打进法国人的臀部。刘香成后来去红十字会探望这位不幸的同行，发现子弹离他的要害只有一厘米。
“他坐的原本是我的位置，我的屁股可比那个法国佬小的多，被打中了完全没戏。”
我问他，最难搞定的任务是哪一个？
他放下餐具，想了一会儿说，最难的，从某些方面来说，还是那张戈尔巴乔夫的照片。
他指的是一张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解体，自己不再担任苏共总书记的照片。照片上，这位最后的总书记身体倾斜，表情麻木。三十分之一秒的快门里，讲稿模糊化在一段坠落中。此时一道坠落并且分崩离析的，还有庞大的苏联帝国。
当时的刘香成跟着CNN的总裁Tom Johnson溜进了会场，窝在苏联电视台的三脚架下面，距离戈尔巴乔夫只有几米。戈尔巴乔夫对着稿子念，刘香成俄语不够好，盯着讲稿一张一张换。克格勃告诉他，绝对不许拍照。他没有听苏联人的话，在戈尔巴乔夫念完最后一张稿子的时候按下快门。
画面定格。克格勃一记重拳打在他背上，他抱着相机冲出门外，看到几百个记者对他高呼英语国骂。刘香成知道，拿到独家了。连塔斯社都没有。
我问他，这时候还不害怕？
他还是那个有些不在乎的表情：不害怕。战争都看过那么多了。克林姆林宫能出什么问题嘛。
照片毫不意外地占领了全球各大报的头版。刘香成拿了普利策突发新闻摄影奖。
主菜已经来了。他的羊肩肉看起来不错。我决定和他聊聊中国的摄影。在他之前，不少大师都拍过现代中国：罗伯特•卡帕1937年来过，卡蒂尔•布列松1949年也来过，马克•吕布更是常客。我问他，你的作品和这些大师们比较，有什么不同？
刘香成说，他更注重一张画面里如何处理人的面部和肢体语言。“要把肢体语言吃透”。这背后实际上是对一个国家历史和文化语境的理解。他坦言自己在阿富汗和印度非常努力地工作，拍了大量照片，但对当地的文化和宗教理解不够，照片还是达不到中国影像的深度。
刘香成的中国影像里，精彩之处往往是人和人情感的含蓄表达。一张照片里，年轻男女谈恋爱，动人之处不在面部表情，而是情侣小心保持的距离和勾靠在一起的脚。这种细节需要中国摄影师去留意，更是西方大师注意不到的。
刘香成的镜头里有尼克松和邓小平，但他似乎更中意普通人的生活：带着墨镜的中国乡村“朋克”；借着灯光在天安门广场自习的学生；村庄里，一个老人捧着碗吃饭，头顶上一副毛主席像束之高阁，墙上写着“听华主席话”。这是刘香成看到的毛以后的中国，人们的肢体语言变了，神态轻松了。但当时的中国，几乎没有人在记录这些景象，刘香成的工作也因此显得珍贵。
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的记者看不上这样的照片。刘香成说，对他们而言，只有出现领导人的画面才是新闻照片。他们“对人没有同情，不在乎“人””。
现在人们会同意，摄影是脑，眼，心的统一，这至少是一种智力活动。但当时中国，只需要直接反映国家意志的摄影师，照相也被视为体力活。很多“成分”好的摄影师并没有受过正规教育。有那么一位官方摄影师，拍过毛泽东、江青、叶剑英。四人帮得势的时候，还为准备接替国家主席职位的王洪文拍过标准像。刘香成后来才得知，这位摄影师原来被分配去书店工作，但却因为不识字，连书名都认不出来，这才被人调去暗房，开始拍照，并且成为“御用”摄影师。
我们快要吃完主菜。刘香成酒喝得很少，几乎都是我在喝。我对他说，驻华外国记者是一群很容易受到攻击的人。中国人说，你们中文都说不太好，怎么指望你们写出好的中国报道？外国记者也很委屈，说我已经在中国十几年，老婆都是中国人，孩子都是中国籍，你还说我不了解中国？这两种观点，他更倾向于哪一种？
刘香成笑着说，如果按照第一种观点，那中央电视台也没必要派驻外记者了。有例为证，他说，即便不懂中文，也可以写出好的中国报道。
当年中美建交，第一批来华的记者里面，有三个费正清的学生。哈佛，耶鲁毕业，“美国人把他们最优秀的中国人才派过来了”。这些人之外，有一位叫Michael Parks，《洛杉矶时报》记者，不懂中文。他要和三个费正清的高材生竞争。这些人来自《华盛顿邮报》，《纽约时报》等大媒体，中文好，消息源也多，还非常勤奋。不过，居然就是这位不懂中文的Parks先生的报道引起了外交部最多的注意，说他对中国问题写得深入。外交部的人甚至还和他交上了朋友。
而原因，是Parks曾在莫斯科工作，懂克里姆林宫的政治。他把读《真理报》的方法带到了中国，并且读懂了《人民日报》。
“你说中国不透明吗？其实《人民日报》很透明，但你要把它读懂。”
我问，你自己有没有听过类似的批评，说你的报道不客观？
他说，还没听过类似的批评。官方甚至或有认可。八十年代初，外交部新闻司司长姚伟请刘香成去外交部，把他带到一楼的大厅。巨大的房间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服务员送上茶水就退下了。刘香成以为，官方要把他驱逐出境了。
但姚伟很客气。他们两人聊了聊天气。然后姚司长对他说，我们注意到，你的图片报道是很全面的。
司长的意思是，刘香成不仅拍了家庭承包责任制，也拍了民主墙，还有民间京剧团。不是故意来挑社会主义的茬。
他又说，我们做了一个统计，过去两三年你在北京的时候，西方所有关于中国的发稿的图片，百分之六十都是你的图片。
“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那么专业啊？”
刘香成松了一口气，但又屏息，想听他后面说的话，“结果，他又回去谈天气了！”
我们已经开始用甜点。他点了蓝莓蛋糕，我选了焦糖布丁。我想抓紧时间问问关于新闻集团的事情。
在新闻集团时，刘香成是中国区高级副总裁。2002年开始，星空卫视中文台落地广东，中国政府也开始同意外资进入电视节目制作。但2004年开始，新闻集团的业务一再受挫，旗下卫星频道代理遭调查，与青海卫视的合作也被叫停。2006年，在耗费近二十年苦心和耐心之后，新闻集团开始出售中国的媒体股份，逐步退出中国。
我问，默多克还会回来吗？
“我认为，默多克先生对中国始终有兴趣，”刘香成说，“只是他的年纪上来了，或许他的子女会继续。”
他说，自己喜欢默多克的一句话，简单而深刻。那时默多克正要去中央党校作关于文化产业的演讲。在飞机上，他们聊天，默多克对他说，“我们要做媒体的，还是要去人多的地方嘛。”
他并不同意我对新闻集团在华业务开展不力的说法。他说，涉及投资，新闻集团都很成功：新浪、搜狐、网易、凤凰，都是成功的例子。问题在运营方面。
那运营方面的问题在哪儿？
刘香成点到为止：“中国的媒体归根到底是属于中国人的。问题是管理办法。如果能真正让中国人去管理的话，有些问题会处理得更好一点。水土不服。”
62岁的他一直有新闻梦。1996年，他创办过一份叫做《中》的杂志，原因是他自觉从未看过优秀的中文杂志。
“现在很令人焦虑的是，中国是人口最大的国家，从台湾到香港到大陆，我们的媒体却一个比一个小。老说软实力，一个像样的报纸都没有，怎么做软实力？”
饭毕，我带了相机，提议给他拍几张，他欣然同意。我又要求他给我照几张，他也爽快地答应。等胶片洗出来，我想看看和他拍的郭敬明相比如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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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mple Restaurant，北京
章鱼色拉两份
纳瓦林式烩羊肩肉
纸包海鲜（鳕鱼，三文鱼，虾）
开心果树莓蛋糕
柠檬味焦糖布丁
白葡萄酒半瓶
932人民币（包括15%服务费）
via FT中文网_英国《金融时报》(Financial Times) http://www.ftchinese.com/story/001051709 at August 02, 2013 at 05:46AM
